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恩、孙二娘、张青。朱武胡子全白了,戴宗走路得拄拐了,施恩比以前黑了两个色号,孙二娘嗓门还是那么大,张青还是说不上几句话就被孙二娘打断。
武松看着他们,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然后他数了一遍。
又数了一遍。
桌上摆了十一个碗。坐了十个人。
有个位置空着。
谁都看见了。谁都没吱声。
那个位置在武松右手第二把椅子上。椅子是新的,擦得干干净净,面前搁着一个碗,碗是倒扣着的,没人动过。
林冲低下了头。
杨志的手停住了。
史进把马鞭子攥紧了。
院子里忽然就安静了。刚才还吵吵嚷嚷的,这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风吹过竹林,叶子沙沙响,像有人在远处说话。
武松没看那个位置。
他拿起酒坛子,先把那个倒扣的碗翻过来,倒满了。酒从碗沿上溢出来一点,顺着碗壁淌到桌面上。
然后他给自己倒了一碗。
“今天不论君臣。”武松端起碗,声音不高不低,“只论兄弟。”
这话他说过。当年在封赏大典后面的私宴上说过一回。那时候满桌子人都是全乎的,鲁智深坐在他右手边,一把抢过酒坛子嚷嚷“像话!”。
现在没人抢酒坛子了。
林冲端起碗。杨志端起碗。史进端起碗。燕青端起碗。朱武、戴宗、施恩、孙二娘、张青,一个接一个,都端起来了。
武松把碗举起来,往那个空位上看了一眼。
就一眼。
“敬大师。”
声音不大。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。
“敬大师。”林冲跟着说,嗓子有点哑。
“敬大师。”杨志说。
“敬大师。”史进说。
“敬大师。”
一个接一个,声音从桌子这头传到那头。
碗碰在一起。酒洒出来,洒在桌面上,淌到桌底下,洒在那个空位前面那碗满满的酒旁边。
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。不大,挂在竹林梢头,凉飕飕的,把院子里的人影拉得老长。桌上的酒碗在月光底下泛着白,空位上那碗酒一动没动,满满当当的,映着月亮。
武松放下碗,抹了一把嘴。
“来。”他说,声音又沉下去了,“今晚咱们好好聊聊……当年的事。”
林冲把碗往桌上一墩,酒又溅出来一些。
“聊!”
杨志拍了一下肚子:“先吃,吃饱了再聊。我赶了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孙二娘从后厨方向端着个大木盘子出来了,上头摞了一摞子碟子碗,油汪汪的香味儿一下子就散开了。
“吃吃吃,就知道吃!”孙二娘嗓门跟打雷似的,“杨志你再吃下去,马都驮不动你了!”
桌上又笑开了。
月光照在院子里,照在那一桌子人身上。白头发也好,黑头发也好,胖的瘦的高的矮的,都挤在一张桌子边上,碗碰着碗,胳膊肘撞着胳膊肘。
那个空着的位置上,酒碗还是满的。
没人去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