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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(3/3)页
肱骨,明日便可能是眼中钉。”

“功劳太大是罪,势力太广也是罪。”

“连交朋友都得掂量三遍,今天喝茶的知己,明天就可能是弹劾你的人。”

他收回视线,看着苏承锦。

“就比如那卓知平。”

苏承锦的手指在扶手上顿了一下。

“老夫虽看不上他。”。

“但也不得不佩服此人。”

苏承锦的眉梢挑了半分,没有多言。

李从章也没有展开说,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像是随口提了一嘴。

苏承锦看了他几息,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李先生提到卓知平,倒让我想起一桩旧事。”

李从章目光微动。

“我记得父皇有一年在花园散步,身边没什么外人,不知怎么就聊到了朝中的几个老臣。”

苏承锦的声音放慢了些。

“父皇说了一句话,原话是,李卓之谋,不负自身之所学。”

李从章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。

苏承锦看着他的表情。

“当时我还小,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。”

“现在看来,父皇所言非虚。”

李从章慢慢把茶杯放下,笑了笑,那个笑容里有些东西一闪而过。

“圣上随口说的玩笑话,当不得真。”

苏承锦没接话。

当不得真?

在梁帝嘴里,没有随口说的话。

李卓之谋这四个字,把李从章和卓知平放在同一句里,等于是告诉天下人,在梁帝眼中,这两个人是一个级别的棋手。

一个入局为相,一个退局藏锋。

路不同,但分量相同。

苏承锦看着李从章,没有再说什么。

有些话到这里就够了,再往下讲就是刻意,反而不好。

正堂里沉默了一阵。

苏承锦叹了口气,从椅子上站起来。

“既然李先生心中已有定数,那小子便不再叨扰了。”

李从章笑着点了点头,也跟着站起身,走到苏承锦旁边,二人并肩往正堂门口走。

跨出门槛的时候,院子里的光比方才亮了不少,日头已经爬到了中天。

苏承锦往左右看了一眼。

回廊下没有人,甬道上也空荡荡的。

方才管事被李令仪挥手打发走了,那两个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。

李从章低声笑了一下。

“我这个女儿出去几个月,倒是野疯了。”

他没有多解释,转过身,对苏承锦做了个手势。

“王爷跟我来吧。”

苏承锦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去哪,跟着他沿回廊往后院走。

李家的后院比前院松散一些。

前院处处规矩,后院则多了几分生气。

绕过一道月洞门,后院里有一棵老槐树,枝叶繁茂,投下一大片阴凉。

树下摆着一张石桌,两只石凳,旁边是一丛开得正好的蔷薇。

卢巧成和李令仪站在树下,不知道在说什么,李令仪指着树上的一根枝丫,嘴里嘀嘀咕咕的,卢巧成歪着头听,时不时接一句嘴,两个人说着说着就笑起来,李令仪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,卢巧成踉跄了一下,回手抓住了她的袖口,两个人拉拉扯扯的,谁也不肯先松手。

李从章和苏承锦站在回廊的拐角处,隔着二十来步的距离,没有走过去。

苏承锦靠在回廊的柱子上,两手拢在袖中。

李从章负手立在他旁边,也没有往前走,就站在那里看着。

风吹过来,把树下两个人的笑声送过来,又吹散了。

苏承锦看了一会儿,轻声开口。

“卢巧成的一番心思怕是要落空了。”

既然李从章不打算站到任何一边,那李令仪和卢巧成之间的事就不可能了。

一个安北王的核心幕僚,和一个刻意保持中立的世家长女。

这桩亲事在哪一头都说不通。

苏承锦这话说出来,做好了听一声确实如此的准备。

但李从章没有接他的话。

李从章的视线没有离开远处树下的两个人,双手依旧负在身后,声音不大。

“落不落空,跟你这个王爷有何关系?”

苏承锦愣了愣。

他偏过头看向李从章。

李从章没有回头,目光还挂在树下那个正伸手去拧卢巧成胳膊的姑娘身上。

“他卢升好歹是个工部尚书,连自家儿子的聘礼都拿不出?”

苏承锦脸色呆滞。

“李先生?”

李从章没有看他,目光重新落回到李令仪身上。

那丫头正笑得没心没肺的,卢巧成不知道说了什么,她笑弯了腰,一只手撑着树干,另一只手捶着卢巧成的胳膊。

李从章的嘴角动了动,眼底浮上一层温软的光。

“李家是李家。”

“令仪是令仪。”

远处树下传来一声卢巧成的哎哟,大概是又被拧了一把。

“倘若连让自己女儿与心仪男子在一起的本事都没有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几乎被树叶的沙沙声盖过去。

“那我这个李家家主,岂不是白当了这么多年。”

苏承锦站在回廊的柱子旁边,手拢在袖中,没有动。

他看着李从章的侧脸。

这张脸平平无奇。

但此刻这张脸上的表情,苏承锦见过。

在卢府正堂里见过。

卢升把卢巧成的一切托付给他的时候,也是这个表情。

两个父亲,两种选择。

卢升选择放手,让儿子跟着他走上一条不归路。

李从章选择切割,把李家的政治立场和女儿的终身大事分开,各归各处。

路不同。

但出发点一样。

苏承锦愣了一会,然后笑了一下。

不是客套的笑,是真的觉得有些事挺好。

“既然如此,小子代卢巧成谢过。”

他拱了拱手。

“聘礼一事,小子会答对清楚。”

李从章这回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眉头微微拧了一下。

“你出?”

“卢尚书离京之时便将巧成交给了我。”

苏承锦把手收回袖中。

“聘礼自当由关北出。”

李从章看了他几息,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上来的东西。

“你一个王爷,对自己的幕僚这般好?”

苏承锦没有立刻回答。

目光穿过院子,落在卢巧成身上。

那小子正蹲在地上捡什么东西,李令仪站在旁边,居高临下地嫌弃着他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
苏承锦把目光收回来。

“卢巧成本就是被我拉上船的。”

“如果没有我,他此刻应该还在京中老老实实当他的贵公子。”

“吃好的穿好的,每日逛逛铺子、喝喝花酒,顶多被他爹骂上两句不争气。”

他顿了顿。

“何须跟着我闹成这般。”

“父子不得见,有家不能回。”

苏承锦自嘲的笑了笑。

“还要被满朝文武,天下百姓扣上一个乱臣贼子的名头。”

他把两只手拢得更深了些。

“说到底,是我欠了卢家的人情。”

他摇了摇头。

“何谈好与不好。”

李从章看着苏承锦的侧脸,看了很久。

然后他把目光调回去,望向树下的两个年轻人。

院子里很安静,只有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。

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,谁也没再说话。

树下,卢巧成终于站起来了,手里捏着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蔷薇,往李令仪头上比划了一下。

李令仪一巴掌拍开他的手,花瓣散了一地。

卢巧成瞪着眼看着手里光秃秃的花梗,李令仪已经笑着跑到了树的另一边。

李从章看着这一幕,嘴角弯了弯,没出声。

苏承锦也笑了笑,收回目光,往回走了两步。

“李先生,小子告辞了。”

李从章没回头,只是抬起一只手,朝他摆了摆。

“去吧。”

苏承锦转过身,走了几步,又停了下来。

“李先生。”

“嗯?”

“令仪在外这些日子,一直跟着巧成跑南跑北。”

苏承锦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,带着笑意。

“吃过不少苦头,也立了不少功劳。”

李从章站在原地,背对着他,没有转身。

“所以呢?”

苏承锦的脚步声远了。

“所以李先生放心。”

声音越来越远,最后一句话隔着回廊传过来,已经有些模糊了。

“关北不会亏待她。”

李从章站在后院里,听着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尽头,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身后的手。

当他抬起头时,树下的卢巧成正在给李令仪讲什么,手舞足蹈的,李令仪抱着胳膊听,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认真,又从认真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柔软。

李从章看了一会儿,转过身,慢慢往正堂走回去。

路过中堂那幅字的时候,他停了一步,抬头看着那四个字。

他看了很久,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声音太小,正堂里空无一人,没有人听见。

然后他走到书案后面,坐下来,把面前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
茶已经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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